蓝色的月亮湾

1月亮湾

我总感觉这个岛屿在动荡。

2024年7月8日,当从老气象站搬出,爬到这座岛屿的最高岬角,我再次听到那种缓慢又低沉的声音。

它如一头蛰伏地心的野兽发出低吼,声波正搭上一根细细长长的线,颤抖着,搭上了我的耳蜗,“哒哒哒”……“哒哒哒”,野兽犄角无法突破岩层,它喊得这么艰辛?

有时候是清晨8点,有时候午后刚上班,有时候会在晚霞漫天时还不肯停歇,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听见。这个声音若隐若现,变为一种色彩,白莹莹地漂浮在天空穹顶,你听久了,它又流淌到暗绿的远山去。我站在二楼,望出去,端详这个圆球岛屿——色彩斑斓的村落嵌在岛的凸起处,右前方是县城完全中学,中间大片的田野挨将着铺过来,一条褐色河道忽然伸出,将岛截开,波光粼粼的河水扭了身子静静地朝着右边远去,一串蓝灰色的青山轻轻抱着拢过来,绕到这座岛屿的身后——气象站已在山巅,山后有山,连绵着绕到我的左边,也是蓝灰色的山峦,正把岛屿合围,这是汪洋的海洋啊,我长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,终于发现岛屿在漂浮。

即便每天站在山上,我仍然看不到远方,因为面前的村落已经站在这个椭圆岛屿的弧顶,白色、橙色、土黄色的二、三层建筑密密相连,它们往前面是什么,是陷落还是希望?……我很想知道。7月至10月,整整4个月,我一直这样恍惚着想象着。

岛屿右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,车飞快碾过减速带,发出刺啦的噪声,灰白的天空,两只乌鸦从凋谢的血红树上扑哧凌空,哗啦落下几匹褪色的红色花瓣,转眼,2024年的深秋天到了。

那家农户,有猪哼唧哼唧地一直喊叫,右前方是学校的教学楼,靛蓝的天,青灰的连片建筑群在丝毫不动,当铃声骤响,学生如一尾尾红色水生物漂流着出来,一张张车又挤进来,颜色各异的甲壳虫缓缓地爬行,红色的小鱼儿被甲壳虫张嘴收进肚子,甲壳虫又慢慢地爬出去……就在那十字路口,它们各自分流,我站在岛屿对面的山上,俯瞰着这镜头迟缓地收缩,放宕。

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停过,它低频抖动,仿佛忍耐,仿佛寻找,仿佛等待。

这头野兽藏在哪里?我听见了,我听着呢!

我终于忍不住,拉过她: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她侧耳听,摇摇头。

有一天,这个声音响得无法忽视了,我拉住她再问,她说:“挖掘机在掘地吧?”另一个她说:“拖拉机拉着货物,诺,不是去拉影吗?恢复通关两年了。”我再问他,他说:“像是那家电锤击打楼板吧。”

秋天,正在将西部苍翠的绿变成浑茫的蓝,万物之间的界限正在消失,这座岛屿是个巨大的圆球,一圈蓝灰色的山脉流出氤氲耀蓝的海水将岛屿包围,这震颤不止的声音,撬动着它,将它漂浮起来。

到了岛屿边缘,涉过海,登岸,进城,城市中心是个森林公园,树木将县城划分成棋盘格,我不是每一天都从某一个坐标而来?

我绕行市区,钻进寨子,要艰难经过6个直角转弯,躲闪着酒醉一般摇晃的面包车,错过粘满泥巴的农夫三轮车,扎辫子的红色校服的小女孩坐在一张电动上,有一个90多岁的老人倔强地站在村里通往田野的最后路口,我穿过这个叫“芒弄”的寨子,上我们的山。

我怀着很深的憧憬,想着这岛屿的面对有着怎么样的故事。这个县城最高建筑有12层,好似一只酒瓶子的脑袋那栋,山说:你不是每个地方都跑步过吗?这个城市仅仅就是这些,你打开导航看:政府楼、电信楼、医院、车站、菜市场,建筑商城,城边往右上高速路,去另一个城市……

“那个高高飘扬的经幡是缅甸的吗?还是城里的泼水广场?”我指着一个最高的物体。

“都不是,是芒弄寨子最高处的标志。”他的车子载着我,绕绕弯弯,从竹林穿过,一条80度的大坡顶,竹枝挑着金黄色经幡在高空中飘。

原来岛屿的最高还是岛屿,还在这个寨子。我不应该再试图找一个最高的楼,最高的山,去俯瞰岛屿的真正模样。

想象与执念依旧滋长。

三年前,我长久地盯着静止而连绵的蓝灰色山脉,我年幼的儿子被隔离在学校里,隔着200米,我长久地凝望着他的方向,我的思念穿透过了青灰色的楼群——万物静止,静止让整个城市的人都恍惚起来,仿佛大家从来没有走出这些个山,而当你细听,万籁俱寂,天地竟然是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我变成一只七星瓢虫,闹钟准时响,从家里的单元楼,爬下楼梯,爬到气象站,爬到办公桌上抄着数字。孩子与我在一个城市不能相见,外婆、母亲与我就在邻县不能相见,我们被这蓝灰色的山脉阻隔在中国最西南的角落。

气象站那时还在旧址老站,工间操时间到了,一只白鸟立在院落那丛粉色紫薇花,它冲天而飞,花瓣碎落飘扬,我追着跑出来,就站在这个十字路口,望着学校,那学校背后就是山——我们气象站观测如今坐落的山。

阳光刺得炫目,天地朗朗,万物静止,那圈连绵的青灰色的山脉,奔涌如涛涛巨海,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!那个怪兽发出低低的吼叫,在旷野中隐隐震颤,我急忙细听,更加确信,一声一声,在旷野中剧烈震颤,霎那间,静止的世界哗啦破碎,灰蓝色的山峦坍塌一地,汇成了巨大的蓝色海洋,它开始流动,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蓝色海洋……三年前,这幢棕黄色的大楼正矗立对面山上。世界的奥秘在于,那日我站立的地方,我的极目远眺,不就是此刻连绵的山和棕黄的楼,而如今,站在楼上,又憧憬着岛屿之外的世界——总是想寻找啊,似乎寻找会变得更加有希望,总是会幻想啊,幻想让人更好地活着,一只白鸟儿飞翔着,它也许在寻吃食,一只白鸟儿飞翔着,也许它只是单纯的想要飞翔。

15个月前,我们搬迁了气象观测站,2024年月圆之夜,我坐在最高处的山坡,黑匣子似的乡村透出点点莹黄,一路闪动,流到岛屿之外的城市,星月伴灯火灿烂交辉,再一次听到震颤灵魂的声音在低吼,蓝色的月亮湾里,岛屿一直在动荡。月光正撑满了湖泊,我把手伸出窗外,舀了一杯蓝色葡萄酒喝下,得知了某些隐秘的真相。

2 生机

“我的班上不要搬家啊……”以温和耐劳著称的她讷讷言语:“主要是……”

“好呢!”我爽快说:“下周再搬家吧。”

“姐姐,明天可不可以和你调大业务班。”一周后的周日,她打来电话,这个她才工作几年,是张桂梅老师的学生,平素雷厉风行。“虽然是8号,但财务这几天还忙着的。”声音透着一丝难以启齿似的惊慌。

“好嘛。下周我来上。”我长长吐一口气。

山顶的气象观测场于2018年建好,棕黄色的业务大楼2020年竣工,我们拖着4年没有搬迁。空间直线距离城边老站仅2公里——黄色的小楼,伫立半山腰,进出城的人都可以看到它,上山之路,需穿过村寨有3条不同的路,我很多次迷路过。寨子上半部是县城第二小学的家属区,称之为园丁小区,长而陡直的大坡,滑到了下部,属于芒弄村寨子,拐5道弯羊肠小道,带广袤的田野,跨越一条小石拱桥,浅绿色的河水静静流淌,它去往蓝色月亮湾,我们过桥,绕山,她们的电动车要加大马力,冲一个80度的陡坡。

女孩子们已经练习多次了——电动车载人,冲一个200米长坡,分岔路,左转,再冲一个50米缓坡,到了——新址气象站的小黄楼就在山间候着了。若你在分叉路右转,一个拐弯后,一段几乎90度的望天坡——真叫人绝望,那会儿施工,铺着碎石路,我的英伦小皮鞋走烂1双,得益于政府对气象的关心,拨给了交通局60万,“这路你们要用50年呢。”修路的老板将自己晒成非洲酋长,精细地将路再垫厚实,这就更陡更高,任何高跟鞋无法通行了。

气象观测场,高高挺立在山顶。

它是气象局的命脉所在,2020年实现双套自动无线传输,大家还身处二小附近的老站,每隔一周需来巡查仪器,我们称之为“上山。”

俯瞰城市,观测场是蓝色月亮湾的靠山。小黄楼别在半山腰,一幢投资了597万元,中央与地方共同建造了现代化业务楼。三年疫情让人捉襟见肘啊,山下的环城南路建设被搁置了——想到要在山上工作,一伙儿人简直长吁短叹。

我对着山耳语:“什么事情,想起来都难,做起来没那么难。”搬迁的日子,就定在我值班的周一了!可我还是担心:“要更换气象台几台主机,要排网线,要收拾个人办公室……”

山说:“不行,就慢慢搬。”

“这话说了几年。”我开始自我催眠。最坏的打算,网络都断,我用手机打电话给德宏州气象台问预报,再用手机打给县广电局,若当日有暴雨,立刻下山回老站的内网发布预警,那儿得留一台机子。

每次若有情况,我会将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,一个我,立在空中,看着地上的那个我。

2024年7月8日,她似精明强悍的小领导,指挥着所有人贴标签、支电脑,拔插网线,配置ID号。我们俯首得令行动,而领导们在一楼摆弄自己的办公室。

我们气象台几个业务员,围着大圆桌不停鼓捣,卓杰电脑公司派来几位穿着橙色工服的小伙子,他们满口普通话,肃穆而专注,内网业务机十一台,十几台外网个人电脑,这一周时间,连做饭的厨娘都来面试了2批。

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。繁忙有序,那个空中的我,对着地上像蚂蚁一样的我微笑。

右边的山,是烈士陵园,往外翻到另一座山,是火葬场和公墓,这是她们不愿意提及的,而找我们办事的人,还故意问:气象站是不是火葬场那块儿啊?

不是,我们在这一边呢……她们在电话里认真否认。

我们处在蓝色月亮湾的右臂弯,夕照时,鞭炮弱弱地响几串,一缕黑烟在空中直直向上,太阳落下会在蓝色月亮湾的右边,而对面天空——左边的月亮升起来,蓝色月亮湾像一副金秋的乡土风俗油画正调进了蓝色油,莫奈的《The spring at Vetheuil》。

我走在黄楼的下面,一圈圈地,这是值夜班的季节啊。

西边落日总是晚,20点30分,太阳在地平线下迟疑,螺子黛色的夜幕低垂下眼睑,当世间所有的灯光依次亮起,岛屿变成一颗透明晶莹的星球。最高的地方,是3公里外森林公园的灯塔,暗示着这个岛屿正漂浮于深海。白天看见不见岛屿前方的建筑物,而夜晚像宫崎骏的《哈尔的移动城堡》,这球体背后的建筑、街道,被灯光透出隐约轮廓,耀耀闪动着白、红、紫、蓝的光芒,坠落在缅甸方向的太阳吐出最后一缕绯红的晚霞,所有的景物黑暗了,光幻灭了,迷离了,就像慧黠的小星星的眼睛,我站在岛屿前,花青色山脉安详无边,一山一山地流到印度尼西亚的洋面。

左边,是去往缅甸的拉影口岸,新修一条灰白的阔路,拉货的大车打着莹莹点点的灯,明灭不息,去到那个叫“八莫”的缅甸城市。

离着小黄楼最近的芒弄村,离人近了,暖黄灯光反而涣散,十几家农家洗漱完毕,应该又聚在路边巷口聊天。

看了数据,我又躺下,雨云也没有,每个乡镇也没有下雨。一种鸟儿凄迷地叫起来,把我的心也悬空,我努力闭着眼睛,半小时后,梦魇了,心口犹遭重锤,第三个夜班还是依旧。

低吼的野兽此刻苏醒,哒哒哒,它抵住岩层啃咬的声音,像挣扎,像希望,蓝色月亮湾因着这声音动荡起来,蓝色的湖水蔓延,天光映照,我躺在夜班的床上辗转,窗外显出后山轮廓,月亮莹白的光流泻于被子上。

我跑出来,站二楼窗子望,那野兽的声音消失了,海水熄灭了,连完中的灯都熄灭了,村庄睡着了,月亮湾的海洋变成纯黑色。

我不躺了,来到气象台,十一台电脑的大圆桌在黑夜中幽幽亮着,啪啪打开两层楼的所有灯,这幢楼变成金碧辉煌。

夜班,真个难捱。

时光逆流,在陇川老站是这样,在江城是,在景东也是。我是这样,他是这样,她和她们也是这样。

第一天来这里夜班,她们就一直2个人上,而他们虽一个人,却不睡夜班休息室,他们直接躺在气象台的行军床,在莹莹蓝光的雷达电脑旁,他们像出初生的婴孩接受蓝光消毒,猛地听见报警,立马跳起来,就像炯炯的战士瞪着血红的眼睛。

昨夜,雨疏,风骤,我从来没有不醒着。无论何时何地,那个字,气象观测员的夜班谁都不忍说出口。

3天幕红尘

我第一次看见天幕上的那帧场景,2024年10月,某个清晨7点40分。

月亮燃尽,剩一炔毛绒绒的玉片,挂在去拉影的大路上方,在这遥远的云南西部,黎明还在梦幻中迟疑,右前方天幕,月光像空瓶子尽力倾泻出稀薄迷离之光,一拾溜橘色的建筑缓缓后退,一条断崖似的灰白路,前面是迭撒大桥,通往缅甸,而我将左岔入芒弄村。

此刻,神迹显现。

巨大的天空升起来,宛如苍茫的灰蓝玻璃在眼前竖直拉起,这个城市的街灯是犀鸟,景颇族高傲的神鸟,枣黑羽翼,鞠衣黄的巨大口喙衔着明珠般的夜灯,一盏盏,犹如天上的街市的指引,我缓缓前行,那条灰白路掉下地平线,一个男人踩着自行车,沿着这灰白迹线正爬上来,他小小的身影被投在天幕上——只有他一个人,缓缓朝着我而来,却渐渐骑到了天上,那巨大的天幕,茕茕孑立只此一人。

我一迟疑,身边已经掠过同事们,她们的、他们的电动和车,我左转,进入寨子。

他们往冲下那长陡坡,拐进村寨的羊肠子小路,左转,右转,扭动蛇形,终于突进那片开阔的原野,小石拱桥似彩虹跨过河道,抬眼是我们的小黄楼,站在半山腰。

最后一个朝天坡,好似一条巨蛇将首尾隐匿甘蔗林深处,黑色小车已经油门踩到底,骄傲地一骑绝尘昂头冲刺,几张粉红的电动,如荷叶里抖动的露珠,一一跳过小石拱桥,将池塘边的旧栅栏与鸡笼甩在身后,他们鱼贯而上——冲上大坡。

5张电动,7张车,像13个断点,奋力冲上最后的长坡,去合奏着一天伊始的生命交响曲,当最后一张电动也出现在大坡上,飞驰的影子,拉出彩色的光影。

我总是在最后,方才,看见人在天幕上踽踽骑行的剪影,那孤独像海浪灌进心里,这数车齐驱同赴红尘的热烈景象,却瞬间让心鼓胀胀地欢喜。

我期待神迹,这15个月,每天看一次天幕。剪影主角有时是车,有时是摩托,大部分时,天幕上云底混乱,车子多而杂乱。

航天员翟志刚出舱时,吃惊地球像个断了线的蓝色气球漂浮太空。我们的岛屿也正悬空在灰蓝的寰宇,13个人,奔赴相同的红尘,去那处子般的蓝色月亮湾……

气象站总会寻一片安静之所,但沉默而透明仅是外界看见的颜色,这悬浮宇宙孤独的蓝色气球24小时自转,甩着球体表面71%的水分,去潮湿这29%的黄色大地,同时,它倾斜脑袋,迎向那颗光芒万丈的恒星,365天做着不易察觉的公转。24 X 365,我们守在月亮湾,去觉察每一日1440分钟的阴晴冷暖,依据风雨雷电,去决定这个边境小城的人类如何生息安住或滂沱转移。

2025年4月,下过几场零星的雨,蓝色月亮湾那深邃的太师青色被褪成隐绰的石绿色,就开拉了我们开战天斗地的时刻。

2025年4月21日,对讲机捏在手中发烫,自己纤薄糯软的瑞丽口音(汉族也会避免不了的傣族口音),在对讲机中撕拉撕拉地喊起来——左右都是不好意思的事情。不吼吧,云已经来着了,民兵说云还早呢,悠悠地在田间干活儿,吼吧,乡镇11个人影站点的民兵,多是大哥大叔的退伍老兵,我与坚定温和电话播报暴雨预警不同,我的声音陡然升高,竭力发出指战员的魄力。

我比提前一个小时就在微信群里call,拍下雷达回波图,用对讲机呼一遍,电话打一通。

这一周的七日值班,后面这五天五夜没有睡,我精神开始恍惚,人走在绵软的云朵里,周日最后一天,夜里三次作业后,顶着浆糊般的大脑,坐到半夜,忽然瞥见电脑:在中缅边境的一角,一片黄色的云在150公里半径的雷达图露出一只犄角,我强自振奋:“麻坎地……你们在吗?”

对讲机一片寂静,我就打电话。

“不是打完了呀……云实在奇怪了,还在来着啊。”他年轻,声音气若游丝,听着要脑梗的节奏,我不朝对讲机吼,一个个轻声打电话叫醒。

这个后半夜,11个站,炮弹万马齐喑,我拿对讲机喊,副班的她将手指放在键盘——作业指挥系统上不断朝着昆明的空域中心提交申请、批复作业、报告作业。

“县中心呼叫新马,新马可以作业,作业时间1分钟”,我说:“新马可以作业,赶快作业,作业时间1分钟。”

“县中心呼叫坪山,坪山可以作业,作业时间2分钟”,我说:“坪山可以作业,赶快作业,作业时间1分钟。”

一个作业带自西而来,我们对着西红柿炒鸡蛋一样的CB云连续发起炮击,冰雹云纷纷落下普通的雨,气象台的三个人高度紧张,10秒之内填报系统。

“新马呼叫县中心,作业2枚,方位XXX度,仰角XXX度。”

“坪山呼叫县中心,方位XXX度,仰角XXX度。”

“姐乌呼叫县中心,方位XXX度,仰角XXX度。”

周一终于到了,空气弥漫被雷击后特有的清新,我继续值大业务班,我一个堂堂的业余马拉松运动员,竟然感冒,请假半天,又继续值7天,这样排班很好,以后不要这样排班了……

隔几周,我的副班,天气又来了!接到她电话,我立即将车的方向盘迅速扭着上山,她正无助地握住对讲机,轻柔的声音,透着无助彷徨,迅速看了一眼雷达图,分析一下——这是凶多吉少的飙线天气,我一把从她手中拿过对讲机:“县中心呼叫各站点,呼叫各站点。收到请回答! ”

“麻坎地收到。”

“红光收到。”

“新马收到。”

……

11个站点民兵同时发声时,回复声会抢占电波频率,呲呲喳喳,但我依稀能听出每一个人的音色,直接命令:“XXX,XXX,XXX,你们检查线路,请直接装上炮弹,。”

“我去申请空域。”她输入指令申请。我们盯着屏幕,等待“可以作业”的语音提示和倒计时器。

“新马、麻坎地可以作业,时间2分种。”我沉着地盯着云,对讲机那头,听得“ci you ”一声炮弹刺穿天空,随机一声沉闷的爆炸。

“隆光作业完毕。”

“XXX发射炮弹2枚。”

“方位角XX。”民兵群起的声音又挤占着频率,每个人只听得只言片语,我竖耳朵听一下,对着她讲“都打出去了,赶快确认。”

“你们再装三枚,千万等着我申请成功,叫名字再打。”我继续。

“县中心呼叫,XXX可以打了,作业时间1分钟。”我温柔的声音陡然尖利:”云鲜红了,太强了。“大家全部装三发,等待我指令”……她连忙点选中几个站点,打完,她眯着眼睛,抖着手敲下确认键。

“每一次都想慢慢打,可以云太强。”我哈哈笑起来:“下冰雹的话,烟农咋办?”

“今年还好了,可记得去年,也是我们两个一组,他们的回答直接乱套,谁也听不懂了。”她哈哈大笑。

我也一下子想起来,去年还在山下的老站,那是中午12点,我刚刚下班,将车开上街,风声呜呜拉起来,尘土卷着黄色枯叶在风中打旋,两排黄金雨树的叶子摇落了满地,我惊疑起了大风,“我先发大风预警,还是该先打炮……”一把方向将车子调头,回到老站,一顿操作猛虎如啊。

去年那一波天气也是持续5天。白天,我和她短暂地轮换休息,夜间,蓝天公司的员工来增援,他是一个23岁男孩,昆明派来的外援,只用2分钟,那一双细长的腿直接从宿舍飞到老站二楼,就像会动的稻草人在插秧。打完了,他丹凤眼眼一挑,甩下水草般的额发。在陇川,几个月的昼夜颠倒,回到昆明后,他都要3点后才会睡着。

人不会永远不幸或者幸运,天气亦如此。2024年一年,气象台共打了300多发火箭弹,4月17日,我一天就打了114发,我值班那一周打出去232发,想来这几年不算幸运啊,可是,再一想,打得好,其实也就很幸运。

“后劲儿大啊,一走进气象台,就想拿对讲机吼。”我拿起对讲机,说:“ 雨啊云啊,Come baby!”她噗嗤笑了,一张甜甜的圆脸,多年夜班,2个孩子要接送,一年一年,这面容初染风霜,工作上的极端时刻,我们默契一起扛。

她是个质朴的女子,不看电影,有一个黑白默片,卓别林在车间的流水线扭螺丝,一刻不停扭,看见了女工胸口的纽扣,拿起扳手就去拧,就像这一刻,我朝着对讲机吼:“县中心呼叫各站点……”

4 这是遥远的云南西部啊

我们13个人,占山为王,每天凝望蓝色月亮湾,日子到了9月。

在这遥远的云南西部,与北京每隔一个经度,时间晚6分钟,这里是北纬24°,日出晚90分钟。上山,看到日出懒懒冒头,映照出海天霞,一丝羽毛状的长云条在挠它, 8点,它猛跳出来,小黄楼右边,月亮不肯消隐,无言地对面的天幕,一直到15点,太阳攀升到天顶,耀眼温暖,月亮半透明,她是海的女儿,生命的最后,走向蓝色月亮湾的深处,尾巴渐渐融化成透明泡沫。

十三个人,单身不恋的竟有六个人,我每天走到这些寂寞身边,忙时好说,此时,眼见那合围着岛屿的海洋之水,由青雘的青变成了东方既白的青,人的时光流转比山的颜色更沉默而浓重。

“那里叫什么寨子,还是中国的吗?”我问了这十二人,有十二个答案。

“这里的芒果晚熟,我们去拉影看看,说不定摘到几个吃吃。”忙碌的山,站在一楼的窗子张望。

“看,大路尽头是拉影口岸,左边不能再走,现在是隔离带了。”

“但是,到拉影可以往右绕过去看看。”他的工位就在我右边,他是景颇族,他说那里是龙安村了,一个纯纯的景颇族村寨。

“是不是练习长跑的路线”,“拉影——拉勐——陇把”,我想起来了!几年前,在隔离前的最后一个冬天,我跑过一个长距离,跑了34公里。我们先穿过国防路的一个傣族村寨,与缅甸的原始森林隔着一道小河,过了拉影,缅甸人蓝色铁皮屋与黄色民房渐次出现,跑进望不到边际的甘蔗田,大雾漫漫,笼盖了松石色的蔗叶,我晶莹的汗水生发着,我想起了红高粱的九儿,但蔗叶是安静的,不像高粱和高粱地人的勇敢决绝,这是温柔如水的边地,连植物的呼喊也是无声的,后来的几年,我发现人和植物一样。雾散,甘蔗林顶端摇曳紫色花翎的穗子,它默默诉说——我成熟了,你快点来砍呀。这里冬春连旱,砍完甘蔗,焚烧黑土,露出黑炭的甘蔗根须,裸露出一垄垄褐色的鲜土,像大地布满的伤痕,甘蔗的一生,造就了甜蜜,可甘蔗的钱始终微薄。

2个小时的奔跑后,来到主乡道,远远看见陇把糖厂的两根烟囱直刺向天,天使应该是男人,他飞身时,掐掉嘴里的烟,插在了这黄土原野,西子色的蓝天就将燃起直直的浓烟,这是王小波《黄金时代》里男主角呆过的地方。还有很多起着较为赤裸的名字,当我守在卡点的门口,看着这个书,我的脸被这些激情的片断和炽热的冬日烈光灼得通红,想起王小波歪歪斜斜的字迹:我只有这些仅有的引以为傲的青春。想起他说的,缓慢受捶的人生……那里还有牙绯的红砖房子、农场旧电影院、丢弃的医院,至今还生活着和我母亲一样许多60年代的好青年,气象台曾经有一对恋人与我共事5年,如今选择回去当糖厂工人,糖厂还是一排排牙绯色的平房砖墙,他们已经有了小孩……跑着,我嗅到蔗厂散发着浓烈的香甜气味,他们总说熏人,我却闻不厌,那浓郁馥郁的甜味在奔跑的我身后,拉得一点点稀薄。每年冬天都去防雷检测,看着“陇把糖厂”几个大字,笨拙复古,什么都在变,而这个几十年的铁锈红字几十年还是这么旧旧地红着,永恒而梦幻,每次想起王小波的小说……

今天,我和山开车,就能比跑步更远了,他载着我,12公里,转眼到“龙安”。

是个景颇族寨子,脱贫攻坚后,村寨是成片相连的院落,墙壁全画着漂亮的壁画,图画是景颇簇的生活,颜色与风格是梵高一样浓郁,这个城市的美术协会已经有20多年的时间,技艺很好,我经常去参观他们的书法与美术作品。抖音出了个画家,中国的梵高,叫姜维,就爱用这样的配色,他画“春”,春天的树上露出星星点点的芽头,带着幼童般的清新,夏天是一个五彩的圆圈环住的红日,40度的北京仿佛透出来,他已精神分裂20多年,坚持作画,我感受到了热,那灼热永远难忘。蓝发紫,红发黄,我看着墙壁上的景颇族女孩服饰感叹着,我尤为喜欢景颇族,她们有着黑葡萄的双眸,扑闪的睫毛,凝脂的皮肤。山指向一个建筑群落,他说,那里投资2个亿,前几年施工的人找不到,大理老板资金断裂,差点就放弃了。这里面我去过,豪华得不像这个边地拥有的东西——云南的故宫,我为它找出最贴切的词。导游女孩说,在被困住的3年,大理老板绝望了,正要放弃,飞来了12只绿孔雀,停在施工一半的城墙之上整整8天,吉祥的鸟,会降临福地,鸟儿驻足的消息不胫而走,现在,鸟儿停留的巨幅照片被挂在了墙上。

拉影国防路很快便到,这里从前是骑行者所爱的路线。什么时候,两边道路栽满芒果树,田野里栽种烤烟,尽头竹林婆娑,有条国界河,小河逶迤着绕过傣族奘房,河的那边是缅甸,如今围着铁丝隔离带。我们下车捡芒果,枝杈上仅挂着几个被啄食得沤烂的芒果,小芒果在草地上落满,我到树下捡,握手里翻过来,也被蚂蚁啃食烂了半边,我一边可惜,一边撕掉果皮,想咬一口,“等着!”他不叫我吃,他跳起来够,只拉下一个小的,小小的芒果盈盈在高处,他脱下一只鞋子甩到树上,鞋子挂住树杈,他脱另一只鞋子,认真瞄准,我呵呵呵地笑起来,可他还真准,“啪”地打下来了,他也高兴,干脆爬上最高的一棵树,从浓阴碧绿的树叶掏出来一个,我眼巴巴在树下,撩起黄色的裙摆接住,今天我穿得多萝莉,黄色的一字领紧身上衣,短短的百褶裙,白色凉鞋,看,小芒果圆圆的,青绿小手似的,我急不可耐咬下去,酸中有些甜,哎呦,心情瞬间和衣服一样了。

这里很久没有来这块儿跑步了,我们一起叹息。

“文联张主席前几天带我们来过,这村子里有一棵300多年的野生芒果树!”,我带着他走进村委会后面的一座园子,山很惊喜,这颗野生芒果树高达100米,树干有桌子那么圆,要3、4个人才可以合抱,果实却小,尖尖在高天,像个句号。我叹息了,低头在地上寻找,果然找到2个核桃大小。

“吃吧,吃吧,这可是集300年天地灵气的人参果。”我自言自语,咬了几口,他一口不吃。园子还有一棵虬劲老枝的鸡蛋花树,鸡蛋花是柬埔寨的国花,可以吃,可以欣赏,花能长成树就不容易,我们一阵啧啧赞叹。

这是傣族村寨,村民正在奘房前的空地盘弄着一个巨大的褐色老树根,这个古树应该有200多年,被风吹倒了,已经被切割成四大段。“它拿回去切割一下,就是原木茶桌,还可以割出几个木墩子来……”我们长久地原地踌躇啊,这都没有人要?可我们没有吊车。傣族老人挥着斧子,奋力将一段剖成了细小的柴禾。

德宏的GDP属云南倒数第三,多么不好意思,可是,气候风土最为宜居,我们幸福指数可以排个正数,2024年,44%的外地人买房定居在这里,以珠宝玉石著称的瑞丽那几年出去了20万人,外地人一次一次回来,他们曾经到腾冲,去广东做玉石,都说没有归属感,只有这里,就是这里。

搬到蓝色月亮湾,我们成为云南唯一的两个满分气象观测站之一。其实,我们搬上来才15个月啊,为什么就像15年?每一缕风,每一滴雨,都叠加了前半生的记忆,每天我日落前下山,都像要与它离别……

2025年10月,秋气凛爽,日在左,月在右,而这个“明”字,带上了一丝慵懒疲倦的气息,我们得闲下来。境外甘蔗燃烧生物质还没有拉开帷幕,大气透明度还很好,云又薄又高,2025年11月9日,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。蓝色月亮湾迎来最清醒的时刻。

它将深邃的蓝色海洋归还给山脉,山的褶皱舒缓,而芒弄寨子的岛屿终于实实落在大地,漂浮的感觉被清晰的视觉取代,树林的发梢在微风中抖动,小黄楼的左前方,农田被收割完了,小麦色的田野阡陌相连,一条宽阔的6车道大路喜气洋洋的,突突跑着拖拉机,去往边境口岸拉影。

南宛河是城市的母亲河,从竹林掩映中,沿着这条大路逶迤到城市的后方,2023年,在这南宛河道两岸修建了狭长的回形针般的跑道——跑者终于实现了跑步自由,我们终于可以不要担心跑到了缅甸。有五座跨河大桥横跨河水,傣族的青年每一天都在桥下的岸边唱歌,他们自己支着音响,支着竹篾桌椅,我每周跑步几次,看着河中央的水随着季节漫漶到岸边,他们的桌子就渐渐退后到岸边,最后藏在芭蕉叶后面,唉,种甘蔗种烟草也没有暴发,他们却是每天都要吃喝庆祝,天天播放靡靡之音,当然了,我是个专注的女人,平时跑步装着听不见。有一天,天色很晚,几乎没有人了,竹林树影浓重,我有点怕,脚步迟疑着拐到尽头的桥上,忽然听到Beyong乐队的歌,我停下来,真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芭蕉叶下面藏着,河水静静地流淌,水面激荡着真的爱你。

逢节日,盛装的老年傣族大妈和大爷直接在跑道边驻唱,他们的歌,仿佛往肺腑中吼出来,歌声像眼泪飞溅在桥下的河上,我妈妈说:民歌多是哭着唱,婚礼与死去。

在这遥远的云南西部,罕见地封闭三年,至今过去五年了,每一次跑步,每一天听他们唱歌,开始不太理解,他们是不一样的烟火,禁锢不了自由性灵,他们穷而不萎,痛却不哀,困顿会笑,失去会哭,善于宽宥,汉族虽然羞赧持重,不爱这么跳与唱,本质上差不了多少,德宏人骨子里写着“穷欢乐。”野生榕树是这里最常见的植物,气根悬挂在空中就能呼吸,就如周恩来总理曾说过,泼水节的民族是最温柔。

蓝色月亮湾的十三个人,好险,总算还有一个景颇族男孩。有一个学化学的00后,毕业后留在昆明的厂子说累,后谷咖啡公司他看不上,不知怎得,就变成我对面坐着——拿着苹果手机而不知道一天刷啥玩意儿。更吃惊的是,他家就住在山下芒弄寨子——他没有想到苦读几年,工作的地方竟然在家门口900米的山上,因为被逼着相亲,他和母亲吵了几次,5个月前的清晨,值班员在山顶巡视仪器,看见一张救护车开进了寨子——他的妈妈栽倒在田里,才49岁,半边瘫痪不能说话,他的父亲瞬间被抛在这人生的旷野里,他的弟弟刚高一,而他每天就坐在我的对面。

他母亲经过几次漫长的治疗 回来,我跑到他家里,院子里晾着他洗的衣服,孃孃来帮他们收玉米,他父亲喃喃说:这个家房子是盖不起来了,本来准备今年要动土的。

我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想,他是不是也在想:如果的如果,她的母亲不会这样。

正午14点,我开车上山,后视镜里看见她,她目光空空地坐在院子里,她门口对面,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焊在轮椅上的非洲男人(因为肤色,被我起的名字),前面还走来一个男人,一扯一扯歪着行走的50岁男人,并且,当我驶到了石拱桥,一个90多岁的老男人的早就等着了,他拄着一根竹杖,站在路中央,顶着烈日,一步步挪着……都在不停走着,究竟是不停走着才能活着,还是活着一天就要不停走着?这个问题总让我热泪盈眶。

这一个气象台的人们,他早年丧父亲,她独自承受烂尾的房子贷款,他的母亲再也站不起来,她每次回那个张桂梅的家乡都要倒车2、3天,她有出息的女儿在州民中开销越来越大,他妻子的奶茶店濒临倒闭,她小儿1岁多却没有人来帮忙了,她才24岁又怀上了二胎,几年没有穿过好衣服,而山,总在家里连着远程偷偷加班,开始染发。

他们每天匆匆离开蓝色月亮湾,有时候像逃,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,我不清楚自己。

我和学化学的00后相处极好。我们去拷贝数据,一起站在了山顶,当时,他也看到救护车驶进了蓝色月亮湾里,不知道拉走的人是他的母亲,他的母亲永远坐在轮椅上。我说:我想了好久,我明白了一件事,不是因为你,你的母亲才这样,而是因为你的母亲会这样,命运才会安排你回来家门口上班。

2025年11月,还有5人单身不恋。但是,听说他开始练习弹吉他,还养了一只蓝色的猫,她送一岁六个月的幼儿幼儿去了托儿所,她开始涂口红,她买了电车,张桂梅的学生终于穿得不像睡衣,开窍了似的越来越美丽,景颇族同志代表的妻子关闭了不景气的奶茶店,又去内衣店欢乐卖着衣服,她为了那个有出息的州民中的女儿,忍痛将其中一套房子租出去,24岁的二胎宝妈,快乐地买了外衣和鞋子,学化学的00后男孩给妈妈买了放下就可以洗澡的昂贵轮椅,上周末,他请我吃肯德基,我放弃了自律,往嘴里送着鸡排、咖啡、汉堡,舔着一年都不吃过的冰淇淋,最后在电影院看《疯狂动物城2》,可真疯狂啊,我忍耐着3D眼镜的镜头摇晃,装模作样看着全英文版的重重乱影,安慰自己当练英语。

蓝色月亮湾的海水,下雨是绿色,天干才是蓝色,我一直都懂得,他们并不懂得,因为拥有青春和青春的感受不可同时获得。

5 火、雨、雷的三个故事

当亚欧大陆的板块在几十万年前激烈碰撞,沉潜深海的大块土地露出了海平面,青藏高原随之耸峙,横断山脉挤得皱巴巴,漫长的6500年时间里,印度板块向欧亚板块持续俯冲挤压,云南的最西边快速隆起,三条大河的纵深切割,在濒临缅甸的高黎贡山余脉堆积起河谷平原,这就是德宏。当怒江的水咆哮着、碰撞着绝壁的峡谷,头一甩从芒市流入缅甸,芒市那里海拔已经落到800米。当一群氐羌人从西藏雪域经过漫长的迁徙,经香格里拉到丽江,因无法翻越纵深的峡谷,只能沿着怒江一路西下到德宏,景颇族成为这里最早的原住民,明洪武年间,沐英将军从南京派来了大量戍边的军士,成了最早的汉族。

德宏的冬季,有青藏高原这个老大帮我们隔绝了干冷空气的侵袭,夏天,西边又有温婉的孟加拉湾的水汽补充,所以,天气不冷也不热,海拔才800米左右,生态环境极好,随便扦插一段植物都可以发芽,气候好到让人慵懒,每个人都在散发负氧离子的空气中悠游卒日,因为人也是一种大自然的产物呀,所以人也慢慢地慵懒了。出去打工的人,最后大部分都回家了,打工没多少钱,周末还要享受生活去聚会吃喝,工友见此情景诧异,一问,大多是云南人,再一问,大多是德宏人,嘿嘿,真是惭愧啊……加上地质极其复杂,,一条大瑞铁路修了11年还在修,不是我们愿意,但是一直如此遥远闭塞着了,想起“神话”一词的文学定义——人类的童年时期。

2025年11月5日,空气温度骤降到5℃,我看着蓝色月亮湾的颜色变得更蓝,那么早就降温,观测场的草场一定将迅速枯黄,空气逐渐苍茫,即将进入甘蔗的榨季,缅甸总烧甘蔗叶,烟尘将顺着西风环流,我们冬春雨少,我们的山没有树,远处的山全是树,透明度差,天地也一并灰蒙蒙了,我站在山上,如此感叹着。

2019年12月,其实这座山还是一座青葱的原始丛林。勘测的同事们一起上山,过了河,开始上山。野草没过膝盖,走半小时,松林和杂木树遮天蔽日,一只野鸟凄厉地飞出黑越越的林子,7、8个人走在腐败的枯叶上,发出嚓嚓嚓响,头顶不见天光,乌黑黑地骇然,我想,以后都要走这条路去上班吗?!攀到了山顶,终于亮堂,山顶已搭建起10多米的手脚架,他们爬上去3个人,夹着测距仪,测360度方位的障碍物(主要是树),又朝着我喊数据,我蹲在草丛中,毛衣沾满三叶鬼针草,认真地在表格中记下数字。

观测场建起后,省局领导来,州局领导来,这山坡附近还是莽莽的原始杂木和松树,不禁叹息:这些树还在长高,气象探测环境不达标了可咋办?

第二年,到了2020年清明节,大清早趁着天色还昏暗,芒弄寨子的某村干部媳妇悄悄地早起,她算着今天天阴,好烧甘蔗叶,她的田地不多,到天亮时都烧干净了,一垄垄黄土堆积起撒着黑胡椒面似的炭灰,她满意地离开,一颗微弱的火星被煨在一堆枯叶里,过了24小时,火苗如蛇信子吐出来,大火引燃了这座山。

我们都焦急地聚集到山下,高昂的风塔在浓黑的孤立,火红的火焰疯狂舔舐着这座山,局地热对流拉起来了小型飓风,面朝我们的山坡,一片红色火海。

那天,州局主要领导正好回来省亲,她飞奔到老站,电脑上颤抖着填写“重大事项报告”——火烧观测场,山腰还有一幢崭新的小黄楼……这是她几十年没有遇到的重大危机。我听闻,昆明某县被雷电同时击坏了双套站,整整3天,观测员没有任何数据可供编报,她坐在那里大哭。

消防员4个小时后将火扑灭,黄昏,我们拉开防线上山一一查看办公楼、观测场。几个月前,老领导应是天赐灵感,曾经将观测场周边20米树木全部砍伐,就是这20米的距离保护了所有的仪器。我打开软件,除了一个最高温度70多度,竟然没有什么缺测与错误!

虽有20米的隔绝,可火星子高空飘荡四处吹落,大多落在观测场的南边,这儿的设备都埋在地下,几十万钱的最重要的采集器集中在北面安然无恙。

这一座青山最终成了一顶黑灰的帽子。树木叶子被烧掉,所有的树干黑梭梭孤零零地站着,如举手缴枪的士兵,手中武器无奈地戳向天空,灰烬铺满了林中,一条小道阡陌交错,被踩踏出黑白灰的图案,这情景有种哥特的奇妙风格。本地的网红、摄影师过来取景拍照,我也钻到树林里去玩,发现一座简易的祭祀台,傣族垒起了石块,堆放着鲜绿树枝与野花,空中飘着烧焦的松脂气味,我一个人默默站了10分钟。

我们总是要站在没有人的地方,芒弄山的树木过于蓊郁,过于高,影响到了气象观测环境,就像城中心森林公园的榕树长成了黑山老妖,水泥地一块块被挣破,人们又是那么爱惜树木,迟迟不肯砍伐。

无权无势的气象站,竟然不费一兵一卒,就解决了最难的土地与树木的问题,不是正愁着这个山上的树木该怎么弄啊?上天垂怜啊!大家一讲起这个事情就忍不住大笑。

过一周,满山的树木全部砍光了——村民拿去卖成木材,我们乘机将满山又种上了台湾草,一顶嫩绿的帽子将山顶观测场和山腰小黄楼包裹起来,栅栏外,朝着火葬场的那面山坡,村民种满了菠萝,下山的两侧山坡,村名安心地种上了甘蔗,只留2棵树,在山坡上守望我们。

省局主要领导也是德宏人,来过几次,他手叉腰,站山顶俯瞰。

“可惜了,你们把树都砍了啊!”他长得孔武潇洒,骨子里却还是一副德宏人心肠。

“局长,是村民自己烧的。”山说。

“哦。”他的眼神都是痛惜。

下一次,他站在观测场。

“那时候,这座满山绿绿的多好看,都给你们砍了啊。”他说着,有点生气。

“局长,不是我们砍的……”山说。

第三次,他带着其他领导来,站在山顶,指着山下。

“诺,就那个位置啊,我记得那一片是原始森林,树漂亮得很啊,树连着树,一直到那边啊!”他指着山下的蓝色月亮湾,岛屿在灰蓝的臂弯里静静悬挂。“真可惜啊,那时多好看……你们竟然把树砍了……”他气的很,重重叹气。

“是啊……”山重重点头。我低着头,尾随在队伍后面。这是关于火的故事。

感觉搬到这山上,县城监测到的暴雨好像不多了?高地的背风坡效应?

2025年6月26日,发生了第二个故事,关于雨的。

早上7点,城里呼呼拉起了风,手机打开一看,雷达图上云团已经来到,我心中暗叫不好,立马进山,雨势哗啦啦地来了。

钻出寨子,小石拱桥的河水已经胀满,正在漫出河道,流到道路,河水使劲拍着路边几家村民的挡墙,并往院子里不断涌入,水漫上我的车轮3厘米,村民撑着伞,正呆呆站在路上,我用手机视频拍下这一幕,对着单位微信群语音:“大家现在不要上山,河水太大了,很危险。”

进入气象台,和夜班员紧张地开始发预警,打电话。

20分钟后,同事们来到小桥,过不去了,河水已经漫到小腿,村民不让他们过,车子的轮子会劈开河水,会把水流挤进村民的院子,她们拍了视频,我目测积水已有50多毫米深,我迅速查看雷达,拉动“云南气象智能网格”的趋势预报动态图,预计还有2个小时雨才停,我让她们不要上来了……她们几个犹豫一下,让他们将小车停下,坐上她们电动的后座,心一横,将油门扭到底,劈波斩浪,飞驰上山……

县城雨量飙升到了70毫米,乡镇多地暴雨,作为新晋副职领导的她,接到县应急管理局的通知,要去城里开调度会,我急了:“你现在不能过河。”

她坚持去,我说:“我开车送你,电动车去不了”。

“你的车子若被水淹了会熄火,更老伙。”她说完,匆匆开着电动下山。

我的心吊起来,只得又去忙工作。

微信群跳出来小视频,她正站在桥上,混浊的泥水已经淹到大腿,她弃车,站在雨水里,穿着白绿色外套的她淋得像只湿了羽毛的小鹦鹉,下面是滚滚的河水咆哮着,她说:我没有办法去开会了。

“来接我一下”,她喊他,他说自己不敢开,他的是新车,她忙说她去,我说不行,你不能再骑一张电动车,我去。

我不会游泳,那河水冲走车子的某种片段在心中摇晃……再等了几分钟,我拿起一把伞,跳上车,从大坡冲下去,一辆警车打着双闪灯迎面上来,我错开,继续冲着下去。

电话响了,她打的,警察在指挥村民救灾,看到她站在雨水中,把她接上警车,又送返气象局。山也给政府办电话解释,并向县领导汇报雨情与未来天气:我们全部依靠电脑数据,最好的保障就在气象台,气象台这11台不眠不休的电脑,在时刻监控着的18个乡镇区域站数据。

雨到12点终于停了,食堂厨娘已经做好饭,没有一个人留在单位吃,我没有走,她们又发视频了:她们手里提着一罐罐饭菜,吃力在齐膝的泥里拔腿,一步一步,她嘟囔着,我的孩子还在等着我呢……我的心里翻涌着滚热的温度,也永远不能忘记这奇异的荒谬感。

第三个故事,是雷,与我们的门卫有关。

他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。

她来和我讲:他听不见?叫他开门,他躺在床上咧着角,手中的抖音叽里呱啦。

咦,他是耳背啊,我告诉山,山说知道了。

厨娘来和我讲:他讲话不清楚,交谈好费劲。

哦,他有点老年痴呆症?我告诉山,山说知道了。

景颇男孩来和我说:他走路仿佛只用一只脚,艰难地拖着走,要是小偷来,他只能看着人家的背影。

呀,他是瘸子。我告诉山,山说知道了。

直到那一天,我穿着跑步服,快8点了,要上夜班,我今天跑的急,满脸汗水,把车停下,就急急走向小黄楼。

天色昏暗,他本来在大门坐着,忽然站起来,一瘸一瘸地靠近我,好像幽灵,我还以为错觉,他是不是在找什么?我若无其事来到小黄楼一侧,站着,他一步步逼到我面前——我站墙边,没有退路,手握紧,声音发抖:

“你要干什么?”我擅长长跑,追人30公里肯定追到,可被人追,100米就会被拿下,也没有学过格斗。
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黑暗中,我看不清他的脸,他瓮声瓮气:“你进来搞什么?”

“啊,我开车进来的啊。”我远远遥指红色小车。

他回头看看车,惊异叫出声:“啊,咋个是你?”……我穿着一套橘色跑服和荧光绿的运动鞋,只是头发被扎起。老天……

2个月后,2025年10月10日中午15点25分,蓝色月亮湾出现罕见的秋季雷暴。

惊天大雷对着整座山咆哮,闪电在四处撕裂,门卫师傅坐在门口闲,他正刷抖音,一条雷电像巨鞭抽在天空,几秒后,一声巨响在门卫室爆炸,他脚边的瓷砖被掀起,飞出去又摔碎,头顶的灯泡“啪”地炸碎,“啊”他大叫一声,抱头就跳下门槛。

从那一天起,他变成了被激活的头盔战士。

他穿着类似警察的保安深蓝制服,开始严格戴着头盔,右手严格握电棍,好像不玩手机,总在大门正襟危坐,整洁而端穆,和警督似着,我每天经过,差点给他敬个礼。我从二楼的窗子偷偷看,每天9点,他还锻炼爬山,在后山的步道,吃力地攀爬,到了山顶,又倒退着下,像个努力的螃蟹。

2025年10月的最后一个夜班,整个县城都睡着了,泊在蓝色月亮湾的岛屿宛如一枚鱼雷,沉潜在漆黑的海湾。2点了,最近有些事情,有点难以入睡。大门口门卫室,那里亮着一盏微弱又安定的光,原来巴黎圣母院的守钟人,只能是卡西莫多。

6敕勒川

那是2025年7月12日,周末,我值班。

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看书,四姨打电话来:“小怡,我们带着你外公,今天要来你那里逛,请你吃顿饭啊!”

“来嘛,直接来山上。”我发给四姨定位。

蓝色月亮湾难找,高德导航只到河桥,经过紧张施工,小黄楼其下的护坡工程已完成,翠绿的坡面远看像水库,城里的人,总奇怪,想来溜车,总没有几个人找得上来。

约半年前,我终于找出蓝色月亮湾里那野兽的低沉声音。

施工队雨季后着急开干了,把山坡到山脚的松树全砍掉,画网格,一间一间将黄褐的泥土挖出来,像搞考古遗址,坑越挖越深,最深18米,探头一看感到眩晕。

小黄楼的停车场被围起一半,20多个工人,搭建了简易棚栖居。年轻的女人背着小孩做饭,就在一溜铁皮搭建的公共窝铺里,有一扇蓝色彩钢瓦与我们隔成两个世界。

从去年冬天到今夏,他们渐渐不那么冷了吧。地上堆着钢材,养一条狼狗,指挥施工的老板也住进了办公楼下的配电室,他们是兄弟两人,从2018年建观测场站,到几年前盖小黄楼,到如今治理护坡,和气象局打交道很多年,大老板姓黎,我们尊称为“黎师”,他刚刚退休,儿子接班,当着新的“黎师”,依旧没有头发。

小时候,我和父母家住在橡胶农场的学校,经常看见采石场就落在了瑞丽江这边的山坳,十几个人住在一个窝棚,都会有一个年轻女人为他们煮饭,我妈妈忙,四年级就让我做饭,长久锻炼,在紧张与食材简单的条件下,我也能做出像样的菜,吃过一次,就能记住一个菜的主要味道,再简单问过程,将味道与过程的要点合着琢磨,大体就明白了。周末,我会走到外婆家去,背着书包从那些窝棚经过,常看见她弯腰在搪瓷水盆里洗着长发,仰面朝后一甩,阳光下,晶莹的水珠在清秀的脸上闪耀,好像散发着香气,那窈窕的年轻女子负责这么多人的饭食。幼小的心里对女子的工作很憧憬,烈日下挥汗凿石的勇敢而精壮汉子,每天收工,像乖孩子围在石桌上吃饭,这个女人多么地荣耀啊。

所以,我喜欢观察着工地。护坡上,停着一张巨大的混泥土搅拌车,工人往传送带倒着稀淌淌的砂石泥浆,传送带发着巨大的声音,“嘟嘟嘟”震颤空气,就如野兽低吼着,像在召唤,而当泥浆灌进深井,震动棒开始猛烈锤击,“得得得”,巨兽的嚎叫充满了忍耐。几个月后,工程浇灌延伸到了最下面的河边,施工队加装了一只长长的机械臂,将泥浆远远送去最远的最深幽的坑底,这声音就变得遥远起来,“哒哒哒”、“哒哒哒”,像野兽,像齿啮,像挣扎,像忍耐,我停下键盘,静静地感受它的低吼。

一个时刻,我站在老站,遥望孩子的学校,一个时刻,我站在家中,望着外婆的坟地方向,15个月前,我第一次来到蓝色月亮湾,对面漂浮的岛屿,都曾听到“哒哒哒”从城区、从甘蔗田野、从大路上传来,金石迸烈,瓦碎缶击,雕刻成想要的结果……在遥远的大西北的女生宿舍,第一次听到这野兽彻夜在喊,我卧在枕边夜夜听着,那曾是唯一的抚慰,野兽一直在不屈地凿着,决绝热烈,滚烫涌动着,它原来蛰伏了这么多年,一直等到这蓝色月亮湾的海……

四姨开车很快,她带着我外公,她新交的男友,还有我妈妈到了小黄楼。

这城市还是没有修建环南南路,学校后面紧挨着国际公馆、勐宛山水等商业建筑群,在一个哼哼唧唧的猪圈附近,路秃了。我们走上廊道,爬10多分钟到山顶。

“有这么多人住吗?”四姨指着山下问。

“房子多是空着。”妈妈说。

“晚上,我去那边跑步,灯光亮着不到三分之一。”我说。山刚刚在小黄楼给外公打开一间办公室,我外公说大腿疼,爬不上来了。

这次见面,他腿上还是使不上劲儿?我心里非常不安,人老先老腿,这咋行?上回,我还专门去瑞丽舅舅家,教他训练肌肉,在两阶楼梯上,用着臀腿力量,上去,下来。外公摇摇手,只展颜:好的,我练。怕他摔,我拉他回房间,让他背靠墙壁,原地蹲马步,他拧着牙撑了5秒,哎呦,就站起来。

妈妈是第一次来蓝色月亮湾,我指给她——山侧前方是烈士陵园,远一点的山头是火葬场。阳光暖暖的,空气吹着夏天湿润的气息,我又引着她们走到了温室气体方舱。

“这是方舱。”它躲在观测场的背坡土坎下,里面有昂贵的尖端精密,我打开门,几台仪器在吸气、吞气,就像是一个人在艰难地呼吸,她们进来匆匆看一眼,啧啧称奇,就出去了,大家一齐仰头望,那100多米的铁塔,直耸入云端。

“四姨,你听着像不像ICU?”我嘿嘿地笑,她惊呼:“当真哦,你听。”

“嘶嘶嘶……”那仪器吸得艰难极了,又“噗-噗”地泄气,气体正在沿着100多米的高塔架子上,一路引着下来到方舱里。

“妈妈,这和青海瓦里关一样,做着监测空气的质量。”我说:“这成为全球监测网中一个新的坐标,为将来碳中和做着数据积累。”

“要50年才能采集一个瓦里关曲线。”我继续解释。

“50年,我们都不在了……”妈妈惊叹,“我都不一定在了。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“你可不要乱讲,看我们老爹都92了,不还好好在着。”四姨最乐观。她55岁退休,硬是学会了手动挡的车,这年常接着外公来看我。外公来到我城里的家,我拍了一段视频,镜头扫过外公,他罕见地没有笑,紧紧地抿着嘴唇,神色露出奇异的冷峻……我开始不爱回瑞丽,外婆走时太痛,她葬在勐秀山,我搬到蓝色月亮湾后,遥遥望外婆的山……

2025年10月,我这一个月都有些失眠。

一个月之间,外公悄无声息地陷在瑞丽中医傣医院的床上,窗外是瑞丽高速路的芦苇花,洁白的花絮在夕照下摇曳着日暮的薄影,我每次来看外公,他忍着呻吟,叫我回去。

四姨红着眼睛说,你外公啊,他挣扎着想坐直,使劲挣了挣,说了一句,“他妈的,咋个就坐不起来呢……”“他哈哈大笑啊,小怡,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在哈哈大笑啊。四姨颤抖着说。我第5次来医院,摸着他的头发,给他喂了牛奶,他已瘦脱相,张口大口呼吸,吐出一股微弱的馨香,我凑近耳语:“外公,我来了呢,不要怕。”用一双崭新的绿色毛巾裹住他冰冷的双脚,对着他的额头深深一吻……

2025年10月12日,外公也躺进了那座山,和外婆住在一起。

2025年11月底,山叫我进卧室,他很凝重:“我收到了人事科的电话通知,叫我写一段干部个人优点介绍……”,他有些焦虑,“我是不是要走了,或者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2025年12月7日,蓝色月亮湾起了罕见的漫天大雾,白色雾气奔涌,浩荡而充塞天地,万物渺渺而不见,小黄楼整个地飘起来,谭维维《敕勒川》于密合烟色中,声音唱得惊心动魄:

心随天地走 ,意被牛羊牵

大漠的孤烟, 拥抱落日圆

在天的尽头,与月亮聊天

情缘你在哪, 姑娘问着天

情缘你在哪, 走马敕勒川

刘怡,2025年12月9日下午15点开始动笔,12月15日22点05分写成第一稿。

刘怡,2026年3月9日11时开始改稿,3月12日17时完成修改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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